《大唐拽姐团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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纪王李慎闻言,手指微微一颤,墨玉似的眸中先是愕然,旋即泛起一丝心疼,他偏过头去,望向车窗外,喉结滚动了两下。
再转回脸时,神色凝重平和,唯余耳根处尚有一抹薄红。
“娘子以肺腑之言相告,是信赖某。”他声音深沉了几分,不复方才的清朗,缓缓道,“某爱慕娘子,非止于容色。更敬仰卿行事果毅,言谈爽利。”
李慎拱手深揖,郑重得近乎笨拙:“若与娘子结缡,竟使卿受产育之累,折寿之虞,非某所愿,亦非某之所能忍也。”
他抬起头,眸光清正,勉力牵起嘴角:“娘子若有此忧,某有一折中之法。咱们成亲后,娘子且为某生二三子,待卿卿将养好身体,小王便不与卿……同房,纳几房姬妾分担妊娠。
如此娘子既不负宗庙之责,又不至劳损身子,岂非两全?”
说完,他像是怕被拒绝似的,又飞快地低下头,指尖攥紧了袖口,“惟愿娘子……莫要因此弃我而去。你能再想想么?慢慢想,我等得起。”
云舒见他说这话时,眼中透着十二分的诚恳,甚至还带着点自得。李慎本就生得眉目舒展,此刻更显出一副宽厚体贴的模样。
她抬眸静静看着他,没有立刻答话,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,没有丝毫讥讽的意味。却像深秋的冷霜,薄薄地覆在花瓣上。
纪王看似仁义的妙策,却是千百年来中国妇女的礼教枷锁。由妻妾共同分担生育之苦,绝非女性互助,而是建立在人身依附关系上的单项剥削。是用女子的生命消耗,来对冲男子对绝嗣的恐惧。
此举最大的不公在于,生育风险由女性共担,但生育的子嗣与财产继承权,却完全由男性独享,而妻妾相争,嫡庶相竞,则是不公的延续。
云舒撩开车帘,让微凉的风吹进来,鬓边的碎发轻轻晃动,纾解了心中的不快,她转过头,目光直视李慎,不闪步避:“殿下可曾想过,那几位姬妾是心甘情愿与人做妾,低人一等的么?她们便不怕产育殒命么?”
她保持着冷静的克制,但有些观念已在脑海中根深蒂固,有些话在心里转过千百回,不吐不快:“殿下所言的分担,不过是把风险转嫁到旁人身上罢了。她们的痛苦烦忧又该向谁去诉?”
“我……”李慎脸色一白,嘴唇动了动,想要辩驳,却又被少女接下来的话生生按住。
“殿下,女子生来,便注定是某姓之女,某人之妻,某人之母么?为何不能是她自己?凡世间女子,可曾有一日,不为父亲活,不为丈夫活,不为子女活,只凭自己的心意而活?”
云舒说到这里,声音微微发颤,眼眶也泛出了红痕,却倔强地仰着头,不让眼泪落下来:“我不想做谁的妻子,也不想做谁的母亲,我只想做我自己。世人定觉得我荒唐不羁,但这就是我真实的想法。”
车厢里静得出奇,连窗外落叶坠地的轻响都听得分明。
李慎怔怔地看着她,许久未动。方才的得色早已消散无踪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堪与困惑,他缓缓低下头,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惭愧横亘在胸前。
他自以为体恤尊重陆娘子,实则还是将她视为承嗣之器。所谓的妻妾两全法,既不能慰娘子之心,亦不能全姬妾之命。
马车泊在了宫门口,李慎起身,忽然又扶膝单跪于地:“某不敢再言生子纳妾之事。娘子若愿嫁某,生不生子,何时生子,全凭卿卿自决,某无不从命。哪怕绝嗣亦无悔。”
他顿了顿,凝望云舒,眼中带着少年人近乎执拗的认真,喉间微哽:“娘子方才问,女子可否自做自己?即便世道不许,但在我这里永远为卿许。
某承诺如此,若卿依旧不愿嫁某……某亦不敢强求。入宫后即向阿耶陈情,从此之藩就国,远离长安,再不回来。”
云舒叹息一声,李慎此番表态超越了自己的固有认知,放下了皇室对子嗣的责任,将她的意愿摆在了第一位,这是十分难得的情意,说不感动是假的。
但女子不能靠男人的誓言与承诺过活,毕竟李慎生于天家,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,终其一生都在身不由己地向皇权妥协。
孟诜用了息心之药,让她昏厥一日,突如其来的疾病,已经引起了皇室的注意。若再来一次诈死逃遁,恐怕没那么容易。选择相信纪王的承诺,成为纪王妃,或许才是当下的最优解。
云舒能为自己争取的,就是不做天家童养媳,至少拖到十六岁再成亲与纪王之国,远离长安是非。这就是今次入宫,要与李世民换取妹妹自由之后,谈判的核心了。
“十郎若能践诺,小女悉听遵命。”云舒轻声道。
“好!”李慎眸光欣然,指天誓日,阳光透过车窗,照在他略显稚嫩,却神色庄重的脸庞上,“某以李氏先祖之灵起誓。若违此诺,天地厌之,死不归葬,诸子不存。”
一听这话,云舒胸口锐痛起来,指尖阵阵发麻。李慎违誓之罚,恰是他历史上的真实结局。如此吊诡,怎不令人心惊担颤,寒毛直竖。
下车后云舒不复来时的镇定。李慎见她神游物外,虚扶起了一把,“陆娘子当心脚下。”
云舒缓缓点头,抬眸看向巍峨的宫阙,眉眼一沉。
太极宫中,李世民一身衮冕,端坐御案后,冕旒微晃,居高临下的睥睨陆云舒,沉声道:“陆大娘,你可知罪?”
云舒眸色沉静如水,徐徐叩首:“臣女知罪。幼妹云锦,因臣女抱病无法应召入宫,心忧过甚,未免天家责难,才冒名替我入宫听宣。欺君之罪,本不可恕。
可幼妹本心为我,实非藐视天恩,更无攀高之念,乞请陛下明察。”
李世民扫了她一眼,半晌不语,忽而冷笑:“你先前作画讽刺我天家手足相残,而今你妹妹为姐姐替嫁,倒是姐妹情深了。只是朕若轻易赦她,天下臣民就都要皆携亲情要挟朕枉法了!”
云舒抬眸,眼中毫无惧色,“臣女愿将功折过,以赎家妹之罪。”
“哦?”李世民挑眉,身躯微微前倾,“说来听听?”
云舒拱手道:“臣女游心舆地、格致之学,获赠纪王求来的《括地志》手稿后,已研读数日。发现长安城内外,有大量值得今人改造利用的秦汉遗迹。若能善加利用,于国计民生大有裨益。
还请陛下遣人张挂一幅长安坊市图,另配毛笔两支,一碟朱砂、一碟青黛,臣女为陛下勾画出来。”
她以笔蘸朱砂,在西市之南,延寿坊于光德坊之间,圈下一处废圃。
“此处之下,有汉时漕渠故道,渠底铺以木构,两侧嵌有‘永通’款砖,乃曹魏时修浚,以引渭河支流入城。而今虽已淤堵,但地表遍生水蓼,而根不入深土,土色赤赭而润,这是地下水汽上涌的表征。
若向下掘五尺,必得永通渠石壁与石础。且渠为东偏南向,当有废闸基址,铸铁环说不定还在。”
李世民眼眸微眯,半信半疑,命人即刻前往挖掘。
两个时辰后,内侍手捧一截朽木槽板,一块残砖,上面隐约有“永通”二字。李世民心头为之一震。
云舒不待皇帝惊叹思量,又笔蘸青黛之色,于长安东北角,通化门外至东渭桥之间,连点七处小点,“此乃秦汉驰道旧基。”她指着那条蜿蜒的青线。
“而今驿马自东来,沿灞桥西行,绕道多行十里。若循此故道,稍加修葺,不过三日工,便可缩短驿程两刻。”
此言一出,李世民身后的金吾卫将军出列质疑道:“陛下,卑职巡城五年,未曾得见秦时旧道,陆娘子有何凭据?”
云舒莞尔:“《括地志》中有载,通化门东七里,有故驰道,阔五十步,汉时谓之‘东道’,北接渭桥,南连新丰。此处土壤潮湿,草木丰荣,将军若不信,大可亲自校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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